爸爸走了快五年了，这五年里我很少再做红烧肉。偶尔做一次似乎再也没有做出原来的味道。今年国庆节，我吃到了妈妈和婆婆同时做的红烧肉，肉放进嘴里的那一刻，我把哽咽和肉一起咽了下去，因为两个妈妈那份无声的爱把这道菜调出了久违的味道。

爸爸是一个能吃苦的男人，熬得过风餐露宿，但是他对吃又颇为讲究。他的理想国是——家人围坐，灯火可亲，饭菜怡人。

爸爸常年打工在外，每次去饭店吃饭他都格外留意菜品的原料，悉心地琢磨菜品的作法，甚至有时候还会追着后厨的师傅们问上一问，这道红烧肉便是他从饭店引进的。

上好的五花肉是做这道菜的基础。我做这道菜会把肉切成小方块儿，然后氽一下去腥味儿，控水后下锅把肉里的油煸出来，这样做出来的肉香而不腻。然后锅里留底油小火炒糖色，放入肉滑散让糖色均匀地裹在肉上，倒入葱姜蒜花椒大料炒出香味儿，加入甜面酱继续炒出香味儿，然后加入热水大火烧开加盐，转小火至肉软糯。

爸爸的作法让我感觉有点儿“另类”。五花肉切成几个大肉方氽一下，然后加佐料开始煮肉。肉煮到筷子能插进去关火捞出，晾凉切成小块儿，抹上红烧酱油腌上一个多小时，然后再继续我上面的流程。只是大火烧开加盐调味后，把小火炖改成了上锅蒸。这样做出来的红烧肉吃起来感觉更加的丰润。相比爸爸这份红烧肉，我的那一份显得有点儿“薄瘦”了，但爸爸这份红烧肉却肥而不腻。

我依然保留着自己的作法，因为爸爸做的这道菜虽然好吃，但真的是步骤有点儿复杂。一道菜要用去半天的时间，我感觉有点儿……

爸爸最后一次给我们做红烧肉是2016年的8月份。那年3月份他查出胃癌晚期，医生说他的时间最多只有六个月。为了让老人如常地度过最后的时间。我们选择了隐瞒病情，日子和往常一样充满了欢声笑语。他的生活亦往常一样，每天早起去遛圈，买菜做饭和孩子们一起游戏，偶尔打理一下地里的零活，时常“远程”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。

那天下班回到家，妈妈说：“你快看看你家的厨房吧，快被你爹翻了天了。”我走进厨房一看，还真是热闹！锅碗瓢盆散落在地板上、灶台上和洗碗池里。蒸锅的盖子被蒸气鼓得发出声响，好像在给案板上这些剩下的佐料们讲话一样。削瘦的爸爸穿着溅了好几处油点子的背心正在厨房守着锅。“今天是周末，老爸给你们炖红烧肉。”爸爸见我进来开心地对我说，“别听你妈的，一会儿我就收拾好了。你们就等好儿吧。”

“爸，这儿太热了，我守着锅，您出去吧。”“不热，这个温度我感觉刚刚好。也是奇怪，今年怎么不怕热呢?”父女二人在厨房里一边说着话，一边守着锅里的肉，收拾着厨房的残局。

说实话，爸爸是个利落人，做完饭的厨房都会随手收拾干净。这一次真的不像是他原来的样子，看得出来他也在努力地坚持着，只是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病情。

终于时间到了，揭开锅盖的那一刻口水都要流出来了。一大盆红烧肉，油亮的酱红色，水汪汪、油亮亮地在眼前晃动，红烧后香甜咸香的味道扑面而来。“赶紧尝尝。”爸爸从锅里夹了一口肉放到我嘴里，锅里的蒸气依然飘着，肉还有点儿烫嘴，咬到肉的那一刻忽然心里一酸，眼泪跑满了眼眶，怕爸爸发现我赶紧说：“真好吃。爸，我太热了出去换一下衣服。”吃饭的时候，爸爸说今天的肉应该再多蒸一会儿，要是不着急让我尝一口就更好了。可孩子却说姥爷做的红烧肉是世界上最香的。

在之后的几个月里，爸爸的身体越来越不好，再给我们做一次红烧肉成了他奢侈的期盼，也成了他此生的遗憾。

今年的国庆假期，婆婆和妈妈分别给我们做了一碗红烧肉。婆婆是个勤劳本分的农村女人，年轻时地里的活干得多，很少钻研厨艺。公公说，“你妈是从手机视频里学会的红烧肉，试验了两次吃着不错，这次给你们做一碗尝尝。”尝一口软糯香甜，一口下去真真儿地感觉到了婆婆为这道菜付出的时间和心思。

第二天回娘家，妈妈这碗红烧肉端出来有点儿意外——五花肉切的厚厚的肉片，黑乎乎的糖色，味道倒是还挺到位。妈妈不好意思地说：“我也没你爸爸那本事，不知道这肉怎么做就自己琢磨着做了一份儿，也不知道你们爱不爱吃。”

爸爸在的时候，像这类的大菜妈妈很少染指，这一次她为我们尝试着用爸爸的手法做了红烧肉，担心肉做不熟便把肉块儿改成了肉片儿。把肉放进嘴里，咬下去的那一刻想到了前一天婆婆做的红烧肉，又想起了几年前爸爸做的那碗红烧肉，嗓子有点儿不舒服，眼睛有点发热，赶紧把这肉用力地嚼了几下，然后和涌上来的哽咽一起吞了下去。

昨天和先生孩子一起讨论年夜饭，先生问还要不要吃红烧肉，孩子说有肘子吃不吃都可以。我说，“只要你们想吃，我就好好地给你们做一碗，像原来那样的红烧肉。”

大概，也真的该给家里人好好地做一顿红烧肉了。